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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2022年短篇小说沈从文说到这个问题以前,我想在题目下加上一个子题,比较明白。“一个短篇小说的作者,谈谈短篇小说的写作,和近二十 年来中国短篇小说的发展。”因为很多人印象里意识里的短篇小说,和我写到的说起的,可能是两样不同的东西,所以我还要老醇厚实声明一下:这个探讨只能说是个人对于小说一点印象,一点感想,一点看法,不仅和习惯中的学术庄重标准不相称,唯恐也和前不久确定的学术一般标准不相称。世界上专家或权威,在另外一时对于短篇小说规定的“定义”,“原则”,“作法”,和文学指责家所提出的主见说明,到此都短暂失去了意义。什么是我所谓的“短篇小说”?要我立个界说,最好的界说,应当是我作品所表现的种种。若
2、须要归纳下来简洁一点,我倒还得想想,另外一时给这个题目作的说明,现在是不是还可应用。三年前我在师范学院国文会探讨会上,谈起“小说作者和读者”时,把小说看成“用文字很恰当记录下来的人事”。因为既然是人事,就容许包含了两个部分:一是社会现象,是说人与人相互之间的种种关系;一是梦的现象,便是说人的心或意识的单独种种活动。单是第一部分简单成为日常报纸记事,单是其次部分又简单成为诗歌。必需把人事和梦两种成分相混合,用语言文字来好好装饰剪裁,处理得极其恰当,才可望成为一个小说。我并不觉得小说必需很“漂亮”,因为漂亮是在文字辞藻以外可以求得的东西。我也不觉得小说须要很“经济”,因为即或是个短篇,文字经济依旧
3、并不是这个作品胜利的唯一条件。我只说要很“恰当”,这恰当意义,在运用文字上,就容许不怕数量的奢侈,也不必对于辞藻过分吝啬。故事内容呢,无所谓“真”,亦无所谓“伪”(更无深刻平凡区分),要的只是那个“恰当”。文字要恰当,描写要恰当,全篇安排更要恰当。作品的胜利条件,就完全从这种“恰当”产生。我们得承认,一个好的文学作品,按例会使人觉得在真美感觉以外,还有一种引人“向善”的力气。我说的“向善”,这个词的意思,并不属于社会道德一方面“做好人”的志向,我指的是这个:读者从作品中接触了另外一种人生,从这种人生景象中有所启示,对“人生”或“生命”能作更深一层的理解。一般做好人的乡愿道德,社会虽异样须要,有
4、很多简便方法工具可以利用,“上帝”或“鬼神”,“青年会”或“新生活”,或应付他们的心,或应付他们的行为,都可望从那个“多数”方面产生效果。不必要文学来作。至于小说可作的事,却远比这个重大,也远比这个困难。如象生命的明悟,使一个人消极的从肉体爱憎取予,理解人的神性和魔性,如何相互为缘,并明白生命各种型式,扩大到个人生活阅历以外,为任何书籍所无从企及。或主动的提示人,一个人不仅仅能平安生存即已足,尚必需在他的生存愿望中,有些超越一般动物的准备,比饱食暖衣保全首领以终老更多一 点的贪心或幻想,方能把生命引导到一个崇高志向上去。这种激发生命离开一个动物人生观,向抽象发展与追求的爱好或意志,恰恰是人类一
5、切进步的象征。这工作自然也就是人类最艰难宏大的工作。推动或执行这个工作,文学作品实在比较别的东西更其适宜。若说得夸大一点,到近代,别的工具都已办不了时,唯有“小说”还能担当这种艰难。缘由简洁而明白:小说既以人事为经纬,举凡机灵的说教,梦幻的抒情,一切有关人类向上的抽象原则学说,无一不行以把它综合组织到一个故事发展中。印刷术的进步,交通工具的进步,既得到分布的便利,更便利的还是近千年来读者传统的习惯,即多数相识文字的人,从一个故事取得消遣与教化的习惯,在中国还好好存在。加之用文学作品来耗费他个人剩余生命,取得人生教化,从近三十年来年青学生方面说,在社会心理上即贤于博弈。所以在过去,三国志或红楼梦
6、全部的成就,明显不是用别的工具可以如此简便完成的。在当前,几个优秀作家在国民心理影响上,也不是什么作官的专家部长委员可办到的。在将来,一个文学作者若具有一 种崇高人生志向,这志向希望它在读者生命中保有一种势力,将依旧是件极其简单事情。用“小说”来代替“经典”,这种大胆看法,目前虽好象有点荒唐,却近于将来的事实。这是我三年前对于小说的说明,说的虽只是“小说”,把它放在“短篇小说”上,好像还说得通。这种看法或许你们会觉得可笑,是不是?不过真正可笑的还在后面,因为我个人还要从这个观点上来写三十年!二十年在中国历史上,算不得一个数目,但在个人生命中,也就够瞧了。这种生命的投资,一般聪慧人是不干的!有人
7、觉得好笑以外或许还要有点惊奇,即从我说这问题一点钟两点钟得来的印象,和你们事先所猜想到的,读十年书听十年讲记忆中所保留的,很可能都不大相合。说说完了,于是散会。散会以后,有的人还当作笑话,接着谈论下去,有的人又匆忙忙忙的跑出大南门,预备去看九点场电影,有的人说不定回到宿舍,还要骂骂“狗屁狗屁,岂有此理”。这样或那样,总而言之,是不行免的。过了三点钟后,这个问题所能引起的一点小小纷乱也差不多就完事了。这也就正和我所要说的题目相合,与一个“短篇小说”在读者生命中所占有的地位相合,讲的或写的,好些情形都差不多。这并不是人生的全部,只那么一点儿,所要处理的,说他是作者人生的阅历也好,是人生的感想也好,
8、再不然,就说他是人生的梦也好。总之,作者所能保留到作品中的并不多,或者是一 闪光,一个微笑,以及一瞥即成过去的小小悲剧,又或是一 个人面临生死边缘作的短期挣扎。不管它是什么,都必定受种种限制,受题材、文字以及读者听者那个“不同的心”所限制。所以看过或听过后,自然同样不久完事。不完事的或者是从这个问题的说明、表现方式上,见出作者一点语言文字的风格和性格,以及处理题材那点匠心独运的巧思,作品中所蕴蓄的人生感慨与人类爱。假如是讲演,连续到八次以上,从各个观点去说明的结果,或者能建设出一个明明朗朗的人生看法。假如是作品,一本书也不会给读者相同印象。至于听一回,看一篇,使对面的即能有会于心,保留一种深刻
9、印象,对少数人言,即或办得到,对多数人言,是无可希望的!新文学中的短篇小说,系伴同二十二年前那个五四运动发展而来。文学运动本在五四运动以前,民六左右,即由陈独秀、胡适之诸先生提出来,却因五四运动得到“工具重造工具重用”的机会。当时谈思想解放和社会改造,最先得到解放是文字,即语体文的自由运用。思想解放社会改造问题,一般探讨还受相当限制时,在文学作品试验上,就得到了最大的自由,从试验中日有进步,且得到一个“多数”(学生)的拥护与承认。虽另外还有个“多数”(旧文人与顽固汉)在冷嘲恶咒,它依旧在无趣中发育成长,不到六七年,大势所趋,新的中国文学史,就只有白话文学作品可记载了。谈到这点过去时,其实应当分
10、开来说说,因为各部门作品的发展经过和它的命运,是不大相同的。新诗革命当时最与传统相反,情形最喧闹,最引起社会留意(作者极兴奋,指责者亦极兴奋),同时又最成为问题,即大部分作品是否算得是“诗”的问题。戏剧在那里探讨社会问题,处理思想问题,因之有“问题”而无“艺术”,初期作者成果也就只是喧闹,作品并不多,且不怎么好。小说发展得平平经常,规规则矩,不如诗那么因自由而受反对,又不如戏那么因庄重而抱期望,可是在极短期间中却已经得到读者认可接着下去。先从学生方面取得读者,随即从社会方面取得更多的读者,因此奠定了新文学基础,并奠定了新出版业的基矗若就近二十年来过去作个总结算,看看这二十年的发展,作者多,读者
11、多,影响大,成就好,实应当推短篇小说。这缘由加以分析,就可知道一是起始即发展得比较正常,作品又得到个自由竞争机会,新陈代谢作用大些,前仆后继,人材辈出,从作品中沙中捡金,沙子多金屑也就不少。其次即是有个读者传统习惯,来接受作品,同时还刺激激励优秀作品产生。若探讨到“短篇小说”的前途时,我们会觉得它好像是无什么“出路”的。他的光荣差不多已经变成为“过去”了。它将不如长篇小说,不如戏剧,甚至于不如杂文喧闹。长篇小说从作品中铸造人物,铺叙故事又无限制,近二十年来社会的变,近五年来世界的变,影响到一人或一群人的事,无一不行以组织到故事中。一个长篇如支配得法,即可得到历史的意义,历史的价值,它且更简单从
12、旧小说读者中汲取那个多数读者,它的胜利宏大性是极显明的。戏剧消遣性多,简单成为大时代中都会的点缀物,能旺盛商业市面,也能旺盛政治市面,所以不仅好作品简单露面,即本身非常浅薄的作品,有时说不定在官定价值和市定价值两方面,都被抬得高高的。就中唯有短篇小说,费劲而不简单讨好,将不免和目前我们这个学校中的“国文系”情形相同,在习惯上还存在,事实上却好象对社会不大有什么用处,无出路是命定了的。不过我想在大家都忘不了“出路”,多数人都被“出路”弄昏了头的时候,来在“国文学会”的探讨会上,给“短篇小说”重新算个命,推想推想它将来可能是个什么情形。有出路未必是好东西,这个我们从跑银行的高校生,有销路的杂志,和
13、得奖的作品即可见到一二。那么,无出路的短篇小说,还会不会有好作者和好作品?从这部门作品中,我们还能不能保留一点希望,认为它对中国新文学前途,尚有贡献?要我答复我将说“有方法的”。它的转机即因为是“无出路”。从事于此道的,既难成名,又难牟利,且决不能用它去讨个小官儿作作。社会一般事业都容许侥幸投机,作伪取巧,用微小气力收最大效果,唯有“短篇小说”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工作,玩花样不来,擅长“政术”的分子决不会来摸它。“天才”不是不敢过问,就是装作不屑于过问。即以从事写作的同道来说,把写短篇小说作终生事业,都明白它不大经济。这一来倒好了。短篇小说的写作,虽表面上与一般文学作品情形相差不多,作者的爱好或信
14、仰,却已和别的作者不相同了。支持一个作者的信念,除初期写作,可望从“读者爱好”增加他一点开心,从事此道十年八年后,尚能接着下去的,作者那个“创建的心”,就必得从另外找个依据。很可能从外面刺激凌轹,转成为自内而发的趋势。作者产生作品那点“动力”,和对于作品的看法,都渐渐的会从一般“胜利”,转为自我完成,从“附会政策”,转为“说明人生”。这个转变也可说是环境逼成的,然而,正是进步所必需的。由于作者写作的看法心境不同,好像就与抄抄撮撮的杂感离远,与装腔作势的战士离远,与逢人握手每天开会的官僚离远,慢慢的却与那个“艺术”接近了。照近二十年来的文坛风气,一个作家一和“艺术”接近,或许因此一来,他就应当叫
15、作“落伍”了,叫作“反动”了,他的作品并且就要被什么“检查”了,“指责”了,他的主见看法就要被“围剿”了,“扬弃”了。但我们可不必为这事情担忧。这一切不过是一堆“词”而已,词是按例摇撼不倒作品的。作品虽用纸张印成,有些国家在作品上浇了些煤油,放火去烧它,还无结果!二三子玩玩字词,用作自得其乐的消遣,未尝无意义。若想用它作符咒,来歼灭优秀作品,其无结果是用不着龟筮卜算的。“落伍”是被证明已经“老朽”,“反动”,又是被裁判得受点处分,运用的意义虽都相当厉害,有时竟好象还和“侦探告密”“坐牢杀头”这类事情牵连在一 处。但文人用来加到文人头上时,除了满意一种卑鄙的陷害本能,是并无何等意义,不用担忧吓怕
16、的。因为这种词用惯后,用多后,明眼人都知道这对于一个诚恳的作家,是不会有何作用的。文学还是文学,作品公正的审判人是“时间”(从每个人生命中流过的时间),作品在读者与时间中受试验,好的存在,且可能许久存在,坏的歼灭,即一时间偶然侥幸,迟早间终必歼灭。一个作者真正可怕的事,是无作品而充作家,或写点非驴非马作品应景凑趣,门面终于支持了,却受不了那个试验,在试验中即黯然无光。日月流转,即用过去二十年事实作个例,试回头看看这段短短路上的陈迹,也可长人不少见识。当时文坛逐鹿,恰如运动场上赛跑,上千种不同的人物,穿着各种各样的花背心和运动鞋,用各自习惯的姿态,从跑道一端起始,飞奔而前。就中有仅仅跑完一个圈子
17、,即已力不从心,摇摇头退下场了的。有跑到三五个圈子,个人独在前面,即以为大功告成而不再干的。有一面跑一面还端详到做点别的节约气力事情,因此装作摔了一跤,脚一跛一跛向公务员丛中消逝了的。也有得到亲戚、挚友、老板、爱人在旁拍巴掌叫好,自己却实在无出息,一阵子也败溃下来的。大致的说来,跑到三五 年后,剩下的人数已不甚多。虽随时都有新补充分子上场,跑到十年后,剩下的可望到达终点的人就不过十来位了。设若这个竞赛是无终点的,每个人的终点即是死,工作的须要是发自于内的一点做人气概,以及支持三五十年的韧性,跑到后来很可能观众都不声不响,不拍掌也不叫好,多数作家难以为继,原是极其自然的。所以每三五年按例都有几个
18、雄赳赳的人物,写了些得商人出力、读者花钱、同道捧尝官家道贺的作品,结果只在短短“时间”淘冶中,作品即已若存若亡,本人且有改业经商,发了三五万横财,讨个如夫人在家纳福的。或改业从政,作个小小公务员,写点子虚乌有报告的。或傍个小官,代笔做做秘书,安分乐生混日子下去的。这些人倒真是得到了很好的出路!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,历史虽短,也就够令人深思!“得到多数”虽已成为一种社会习惯,在文学发展中,倒或许刚要借重“时间”,把那个平凡无用的多数作家淘汰掉,让那个真有作为诚敬从事的少数,在极困难挫折中受试验,渐渐的有所表现,反而可望见出一点成果。(三五个有好作品的作家,事实上比三五百挂名作家更为明日社会所须要,
19、原是明显明白的。)对这个少数作家而言,我觉得他们的工作,正不妨从“文学”方面拉开,安放到“艺术”里去,因为它的写作心理状态,即简单与流行文学观日见背驰,已慢慢和过去中国一般艺术家相近。他不是为“出路”而写作,这个看法是我十三年前提起过的,我以为值得旧事重提,和大家探讨探讨。记得是民国十七年秋天,徐志摩先生要我去一个私立高校讲“现代中国小说”,上堂时,但见百十个人头在下面转动,我知道很多“脑子”也肯定在同样转动。我心想:“和这些来看我讲演的人,我说些什么较好?”所以就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“请你们让我休息非常钟吧。”我意思倒是咱们大家看看,比比谁看得深。我当然就在那里休息,实在说就是给大家观赏我那
20、个乱蓬蓬的头,那种狼狈神气。到末后,我开口了,一 说就是两点钟。下课钟响后,走到长廊子上时,听到前面两个人说,“他原委说些什么?”这种讲演从一般习惯看来,自然是失败了。那次“看”的人可能比“听”的人多,看的人或许还保留一个印象,听的人大致都早已忘掉了。忘不掉的只有我自己,因为算是用“人”教化“我”,真正上了一课。这一课使我明白文字和语言、视和听给人的印象,情形大不相同。我写的小说,正因为与一般作品不大相同,人读它时觉得还簇新,也好像还能领悟所要表现的思想内容。至于听到我说起小说写作,却又因为说明的与一般说法不同,与流行见解不合,弄得大家稀里糊涂了。这对于我个人,真是一 种离奇的教化。它刺激我在
21、近十年中,接着用各种方式去试验,写了一些作品和读者对面。我写到的一堆故事,或者即已说明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看法,若不曾从我作品中看出一点什么,这种单独的讲演,是只会作成你们的复述那个“他原委是说什么”印象的。其实当时说的并不稀奇怪异,不过太诚恳一点罢了。“诚恳”二字虽经常被文学作家和理论家提出,可是大多数人按例都怕和诚恳对面。因为它好像是个乡巴佬运用的名词,附于这个名词下的是:坦白,责任,超越功利而忠贞不易,超越得失而有所为有所不为。把这名词带到都市上来,对“玩”文学的人实在是毫无用处的。其实正是文学从商业转入政治,“艺术”或“技巧”都在被讪笑中地位缩成一个零。以能体会时代风气写平凡作品自夸的
22、,就大有其人。这些人或仿佛非常前进,或俨然异样忠实,用阿谀“群众”或阿谀“老板”方式,认为即可得到宏大成就。另外又有一部分作家,又认幽默为人生第一,超脱潇洒的用个玩票白相看法来有所写作,谐趣气氛的无节制,人生在作者笔下,即普遍成为漫画化。“浅显明白”的原则支配了作者心和手,其所以能够如此,即因为这个原则正可当做作品草率马虎的文饰。风气所趋,作者不甘落伍的,便各在一种预定的公式上写他的传奇,产生并完成他“有思想”的作品。或用一个滑稽讽笑的看法,来写他的无风格、无性格、平凡乏味的打哈哈作品。如此或如彼,目标所在是“得到多数”。用的是什么方法,所得到的又是什么,都不在意。关于这一点,当时我就觉得,这
23、是不成的。社会的混乱,假如一部分属于一般抽象原则价值的崩溃,作者还有点自尊心和自信念,应当在作品中将一个新的原则重建起来。应当承认作品完备即为一种秩序。一切社会的预言者,本身必需坚实而壮健,才能够将预言传递给人。作者不能只看今日明天,还得有个瞻望远景的习惯,五十年一百年世界上还有群众!新的文学要它有新意,且容许包含一个人生向上的信仰,或对国家将来的向往,必需得从另外一种心理状态来看文学,写作品,即超越商业习惯上的“胜利”,完全如一个老式艺术家制作一件艺术品的虔敬倾心来处理,来支配。最高的欢乐从工作本身即可得到,不待我求。这种文学观自然与当时“潮流”不大相合,所以对我原来怀有好感的,以为我稀里糊
24、涂,对我素无好感的,就说这叫做“落伍”“反动”。不过若留意到这是从左右两方面来的诅咒,就只能令人苦笑了。我是个乡下人,乡下人的特点按例“相当顽固”,所以虽被派“落伍”了十三年,将来说不定还要被文坛除名,还依旧认为一个作者不将作品与“商业”“政策”混在一处,他脑子会清明一些。他不懂商业或政治,且极可能把作品也写得象样些。他若是一个短篇小说作者,肯从中国传统艺术品取得一点学问,必将增加他个人生命的深度,增加他作品的深度。一句话,这点教化不会使他堕落的!假如他会从传统接受教化,得到启迪或示意,有助于他的作品完整、深刻与漂亮,并增加作品传递效果和永久性,都是极自然的。我说的传统,意思并不是指从史传以来
25、,涉及人事人性的叙述,两千多年来早有若干作品可以仿照取法。那么承受传统毫无意义可言。主要的是有个传统艺术空气,以及产生这种种艺术品的心理习惯,在这种艺术空气心理习惯中,过去中国人如何用一切不同的材料,不同的方法,来处理人的梦,而且又在同一材料上,用各样不同方法,来处理这个人此一时或彼一时的梦。艺术品的形成,都从支配材料着手,艺术制作的传统,即一面承认材料的本性,一面就材料性质注入他个人的想象和感情。虽加人工,原则上却又始终能保留那个物性自然的素朴。明白这个传统特点,我们就会明白中国文学可告给作家的,并不算多,中国一般艺术品告给我们的,实在太多太多了。试从两种艺术品的制作心理状态,来看看它与现代
26、短篇小说的相通处,也是件极有意义的事情。一由绘画涂抹发展而成的文字,一由石器刮削发展而成的雕刻,不问它是文人艺术或应用艺术,艺术品之真正价值,差不多全在于那个作品的风格和性格的独创上。从材料方面言,自然限制恒久存在,从形式方面言,又有个社会习惯限制。然而一个优秀作家,却能够于限制中运用“巧思”,见出“风格”和“性格”。说夸张一点,即是作者的人格,作者在任何情形下,都恒久具有上帝造物的大胆与自由,却又极端当心,从不滥用那点大胆与自由超过须要。作者在小小作品中,也一例注入崇高的志向,深厚的感情,支配得恰到好处时,即一块顽石,一 把线,一片淡墨,一些竹头木屑的拼合,也见诞生命洋溢。这点创建的心,就正
27、是民族品德美丽宏大的另一面。在过去,曾经产生过多数精致的绘画,形制完整的铜器或玉器,漂亮温雅的瓷器,以及形色质料无不超卓的漆器。在当前或将来,若能用它到短篇小说写作上,用得其法,自然会有些珠玉作品,留到这个人间。这些作品的存在,虽若无补于当前,恰恰如杜甫、曹雪芹在他们那个时代一样,作者或传闻饿死,或传闻穷死,都缘于工作与当时价值标准不合。然而百年后或千载后的读者,反而唯有从这种作品中,取得一点生命力气,或发觉一点才智之光。制砚石的高手,选材固在所专心,然而在一片石头上,如何略加琢磨,或就材质中小小毛病处,因材运用作一个小小虫蚀,一个小池,增加它的装饰性,一切都全看作者的设计,从设计上见出优秀与
28、拙劣。一个精致砚石和一个优秀短篇小说,制作的心理状态(即如何去运用那点创建的心),情形应当约略相同。不同的为材料,一是石头,顽固而坚硬的石头,一是人生,困难万状充溢可塑性的人生。可是不拘是石头还是人生,若缺少那点创建者的“匠心独运”,是不会成为特出艺术品的。关于这件事,红楼梦作者曹雪芹,比我们好像早明白了两百年。他不仅把石头比人,还用雕刻家的手法,来表现大观园中每一个人物,从语言行为中见身分性情,使两世纪后读者,还仿佛可看到这些纸上的人,全是些有血有肉有哀乐爱憎感觉的生物。(谈历史的多称道乾隆时代,其实那个辉辉煌煌的时代,除了遗留下一部红楼梦可作象征,别的作品早完了!)再从宋元以来中国人所作小
29、幅绘画上留意。我们也可就那些美丽作品设计中,见出短篇小说所不行少的慧心和匠心。这些绘画无论是以人事为题材,以花草鸟兽云树水石为题材,“似真”“逼真”都不是艺术品最高的成就,重要处全在“设计”。什么地方着墨,什么地方敷粉施彩,什么地方竟留下一 大片空白,不加过问。有些作品尤其重要处,便是那些空白处不著笔墨处,因比例上具有无言之美,产生无言之教。短篇小说的作者,能从一般艺术鉴赏中,涵养那个创建的心,在小小篇章中表现人性,表现生命的形式,有助于作品的完备,是无可疑的。短篇小说的写作,从过去传统有所学习,从文字学文字,个人以为应当把诗放在第一位,小说放在末一位。一切艺术都容许作者注入一种诗的抒情,短篇
30、小说也不例外。由于对诗的相识,将使一个小说作者对于文字性能具特别敏感,因之产生选择语言文字的耐性。对于人性的智愚贤否、义利取舍形式之不同,也必同样具有特别敏感,因之能从一般平凡哀乐得失景象上,触着所谓“人生”。尤其是诗人那点人生感慨,假如成为一个作者写作的动力时,作品的深刻性就必定因之而增加。至于从小说学小说,所得是不会许多的。所以短篇小说的明日,是否能有些新的成就,据个人私意,也可以那么说,实有待于少数作者,是否具有志气肯从一个广泛的旧的传统最好艺术品中,来学习取得那个创建的心,印象中保留着多数优秀艺术品的形式,生命中又充溢活泼朝气,工作上又不缺少自尊心和自信念,来在一个新的观点上,尝试他所努力从事的志向事业。一九四一年五月二日在西南联大国文学会讲五月二十日在昆明校正